公众号

花开生果

2019-12-18 来源:深圳特区报

  我们这儿人结婚,少不了花生。红枣花生瓜子,慎重地撒在红床单上,塞进红被子里,叫“枣(早)生子”。花生取其“生”意。不知是哪个才子给花生取的名,一听就欣欣向荣——花开,生果,一个花好月圆,一个子孙绵延。

  它也可以是个主谓词,什么?花。怎么了?生,即“花开了!”类似的诗,有“霞暖地花生”,“春深何处不花生”……

  因意思太好,就像幸福一样不易得,至少在我小时候,花生是罕物。

  我的家乡,坡地平地各半。坡地栽红薯,平地种小麦。花生没有。想吃花生,须一路往北,走七八里到河滩。河滩村庄因花生身价倍增,娶媳妇嫁闺女,都比别处容易些。

  我二姑家就在河边。大年初三,我的叔伯哥们会异常兴奋,一早起来带了礼,浩浩荡荡去串门。二姑见这么大一群娘家侄,乐得合不拢嘴,抱来干花生秧点大火,撮一簸箕花生,往侄男侄女口袋塞,左右两边都塞满:“吃吧吃吧!”走时作为回礼,每个篮里都有半篮子花生。我姐长大后,由二姑做媒,说了河边一户人家。我姐很漂亮,姐夫呢,至多只算二流人才。我一直认为,姐是看在花生的面子上,才同意嫁给姐夫的。

  后来,我去武汉上学。海南同学每月生活费120,我50,属同学中最低。武昌鱼八毛钱一份,我自然舍不得吃。我吃素菜,若想打打牙祭,就吃油炸花生米,它只要两毛钱,而且比鱼比肉都好吃,幸亏!一口白米饭,两粒花生米,美极!一次,老师见我又吃花生米,说花生米太干易上火,长期这样吃也会营养不良。但不久之后,我渐生的肉肉,证明了老师是杞人忧天。上了半年学回家,我从入学时的96斤,变成了吉祥数字108。遇见熟人,他们差不多都要感叹一番: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去见大伯,一进门大伯就嚷开了:“快认不出来了,以前是小脸,现在快发成面盆了……”

  花生最养人,别称“长生果”。我家乡人把花生芽装起来当罐头卖,名字就叫“长生果”。我上中学时就知道花生能补血。一个女同学,口袋里常装着花生,没事就吃几粒。她贫血,医生的处方是多吃花生,特别是那层红衣。除此之外,每周回家,她妈妈还给她熬花生红枣粥。这样吃了一段时间,再去看医生,真就痊愈了。

  看梁实秋的忆母文。说梁母冬日围炉,会让长工去打五斤花雕,绿釉瓦罐装着,温热了,就着花生吃喝。母亲的作风,影响了梁实秋,他后来在四川独居无聊,也喜欢花生就酒当晚餐,朋友们笑他吃“花酒”。

  俗话说“花生就酒,越吃越有。”我武汉时的工艺老师,上海人,擅厨艺,周末请我们去他家蹭饭。一进门,他就让我们剥花生衣。水泡胀的花生,一粒粒除去红衣,炸至金黄,撒盐,滴几滴白酒,说这样烹饪除了增加酒香,还不会返潮。

  那酒香花生,又酥又香,味道好极了,以致我多年不能忘怀。今天早上,依法炮制时,忆起与花生有关的诸多往事,觉亦近亦远,感叹万千,遂成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