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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条,萝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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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拉开了窗帘,一抹粉紫色的影儿映入眼帘,仔细一看,呀,泡在杯中的萝卜头开花了。紫色一穗,小小的花朵只有我半个指甲盖大小,蝉翼般椭圆形的花瓣紧紧的环抱着嫩黄的花蕊,有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天真。

  怀着惊喜叫儿子过来看,他笑着说,姥姥家的萝卜头儿早就开花了,比你这个好看。是啊,这个季节母亲一定会在水瓶里养着白菜根萝卜头的,仿佛看得不是那些娇黄莹白的花儿,只是一种沿袭了多年的习惯,就如同母亲常常念叨地那句“萝卜花开新年来,萝卜条儿咬春开”。

  儿时的冬天家家都要储藏大白菜,整个冬天就是炒白菜帮,炖白菜叶,凉拌白菜心,外加一碟子喝粥时候配的萝卜条咸菜,仿佛整整一个冬天就是在那样单调的碗里碟子里一点一点缓慢的消磨着。相比熬白菜,我更喜欢萝卜条咸菜,那种麻辣鲜香,很是下饭。在乡下,萝卜是一种很贱的蔬菜,洒下种子就不用管了,生了小叶子就开始吃,拔回家来加上豆渣做成小豆腐,那是父亲喜欢的饭食。几场雨之后半大的小萝卜就可从泥地里拔出来吃了,下地回来的叔伯们在水沟里洗一洗就能咀嚼的咔嚓咔嚓的脆响,嘴角边还带着青绿的汁水。秋天,结实的萝卜会把土地撑开一条条的裂缝,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身子,萝卜叶子开始泛黄,就这样也不会浪费,去掉叶子留下菜梗洗干净了泡在盐水里也可以做成简单的咸菜,只是味道带着些轻微的苦涩,远远不如萝卜条的味道好。

  母亲每年做咸菜的仪式是很庄重的,饱满的大白萝卜摆在我家的院子中间,而后切成薄薄的片儿晾晒在一个个扁圆形的筛子里,在阳光里风干,在风霜里变得柔韧。这时候,也就跨进了冬天的门槛。萝卜干被切成筷子粗细的条,撒上盐与花椒粉,再来上几滴白酒,被母亲的大手反复的揉搓,揉匀了就封进那口比我年龄还要大的青灰色瓦缸里。切下来的萝卜头儿养在水瓶子里,母亲说,萝卜花开新年来,萝卜条儿咬春开。半个月之后,掀开坛子口上倒扣着的小碗,揭掉用浆糊牢牢粘住封口的牛皮纸,一股浓郁的咸香味儿就冲了出来,仿佛一下子就把寒冷的冬天撕开来一个口子,把你整个人包裹起来一样。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夹一筷子萝卜条,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响,花白胡子的祖父常说,听着这声音感觉日子都有奔头,窝头都能吃出个馍馍味儿了。在我儿时的印象里,萝卜条咸菜就是冬天的日子,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一日一日慢吞吞地走着,仿佛不经意的一抬头,哦,春天了,扒着咸菜坛子看看也已经见底了

  邻居麻脸大娘家有一口半人高的大缸,里面常年用卤水泡着整个的萝卜辣椒白菜头,她家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孙子经常从里面捞出一个小萝卜当零食,咬一口萝卜喝一口凉水,然后朝着我呵呵的吸气。在他们家的窗台上,摆着一溜的罐头瓶子,那是麻脸大娘从附近的军营里捡回来的,洗干净了,在里面泡上腌咸菜切下的萝卜头儿,春节前后就开满了一窗台黄黄白白的花儿,映的麻脸大娘那张皱巴巴的脸也仿佛变得好看了。长大之后遇见那当年的孩子,说起他家的咸菜缸,也说起那一窗台的萝卜花儿,他说,你记得可真清楚,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吃萝卜,咬在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母亲年岁大了,在院里开辟了个小菜园子,每年都会种上三两畦萝卜,在一个精致的小坛子里腌萝卜条咸菜,各种佐料放进去,麻辣香脆,味道好得很,老公很喜欢,每次喝粥的时候都会用小碟子装了摆在面前。只是,母亲老了,前年的时候满口牙齿换成了假牙,咬不动萝卜条咸菜了,更多的时候她是看着我们吃。有时候孩子咬着一根萝卜条咸菜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咯吱咯吱的嚼着说,姥姥你听听我吃的可香了。母亲就笑着望着我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调皮。

  一个星期没回家了,看这窗台的萝卜花儿,突然又想起那句话萝卜条儿咬春开,仿佛顿悟一般明白了,那萝卜条咀嚼在嘴里的声音啊,就是老百姓对春天的向往,对生活的期盼呀,无论是多么艰难的日子,都会在一朵一朵的萝卜花里走过来。如今,母亲的萝卜花儿又开了,那花儿就是一声声的呼唤,唤着我的乳名,唤着我回家的脚步。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