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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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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周末,沈阳去凤城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这时前面出了点状况,车流慢慢凝固。几个大妈跳下大巴,瞅瞅前面,抱来一台便携式音箱放在地上,做个深呼吸,在汽车尾气的鼓噪下咿咿呀呀跳广场舞。

  车上一对老年夫妇也临时下车,没有跟风跳舞,而是凝望四周的山塬绿树若有所思。老先生身形瘦高,戴副钛架眼镜,神态安详。女士体态微胖,身着黑色风衣,拄根木杖儿,神情有些悲戚。

  上车又走,目的地是凤凰山景区。群山绵亘,蜿蜒起伏,层峦叠嶂。凤凰山高度虽远逊于华山,但奇险相似。如老牛背上的岭脊,光滑难行却不凿一个台阶,全靠手拉铁栏杆攀登。“天下绝”栈道,开凿在上凸下凹的悬崖半腰上,听导游说,若无铁栏杆保护,即便不结冰不积雪,也崎岖难行。

  一到山门,大妈们又万水千山总是情,高举剪刀手,笑成菊花朵朵,高空栈道令人惊喜,大妈秒变少女,挥舞红纱巾跑头上的火烧云,寂静山谷变得比换季折扣店还热闹。在玻璃桥口子,大妈们一边换鞋套,一边指点江山。我突然有些哆嗦,害怕这单薄身子骨被喧闹“赶”下悬崖。

  那对老年夫妇依然安静,拿出相机随意拍摄,好像他们不是待在山花烂漫、鸟语花香的山谷云空,而是置身于一座博物馆里。望着悬空栈道,他俩四目交汇,似在鼓劲。猩红色斜阳,将两人紧挨的身影拉得白桦树般悠长。

  “姐姐们安静点好吗?”导游是个东北口音的小伙子,他介绍说这玻璃栈道坐落在海拔700多米的高山,依山凌空而建,栈道长31米,选用3厘米厚的夹层钢化玻璃铺设。“想跳就跳,云中漫步,跳出问题我给您当女婿。”小伙子笑着怂恿领舞阿姨。

  领舞阿姨明白自己不是女杂技演员,她吐吐舌头,蹑手蹑脚上了玻璃栈道,没走几步就晃脑大叫,再不敢直接踩玻璃,而是照着下方支架下脚,蜻蜓点水。

  高空栈道也抽走了我的胆略,如履薄冰地移步。一片彤云映在玻璃桥面上,闪射出匕首般的眩光,仿佛要把玻璃拦腰割断烧融。下面是空荡荡的深谷,深谷里挺立着尖齿般的嶙峋山岩,看一眼就成半个心脏病病人。身体悬在半空,整个生命也悬在半空。

  此时霜降时节,也是层林尽染的最美季节。桥下四周,一簇簇一丛丛五角枫、假色槭、茶条槭、色木槭、扭筋槭,在绿树白石的映衬下嫣红如火,燃烧季节的激情。

  老年夫妇也终于走上栈道,妻子的银发被呜呜疾风扯成一绺一绺的,她左手抓住丈夫手臂,右手的木杖儿轻磕桥面。两人走到桥中央停住,手扶栏杆,眼望远山,落日将他们的背影勾勒成一尊暗红色雕塑。

  借帮拍合影的机会,我跟他们聊了几句。原来,这对夫妇刚从科研单位退休,几个月前,他们的独生女儿——一位美丽姑娘在普吉岛旅游时突遇特大暴风雨,游船倾覆,女儿和其他十多名中国游客不幸遇难。白发人送黑发人,阿姨突发心脏病,几次偷偷服药要去“陪女儿”。丈夫苦口婆心,带妻子出来散心,又专程来到凤凰山——这里,是女儿生前最后一次在国内旅游的地方。

  很多时候,山水景致只是我们心灵的一方拓片,每个人眼中的“万水千山总是情”大相径庭,映照着或喜或悲的具体心境,一如夕照远山的锯齿剪影。我相信,这对老年夫妇已循着女儿的倩影,在余晖中走出了自己的生命长度。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