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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承露沾巾赏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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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承露沾巾赏月”这一幅图画在七十五、七十六两回文字里。

  这两回文字之所以特别,就在于写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人对自然的认识之美。

  这是一个三五月明的中秋之夜,贾母领府里的一帮女眷过节。过节自然就要饮酒、吃瓜果,还有下半场。这是贾府的老规矩,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此番中秋贾母的两个儿子贾赦、贾政都一起陪她老人家过节,按贾母最看重的王夫人的话来说“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想必,荣国府的两房儿子也不是每年都能陪老太太同席过中秋的,况今年两个儿子不但陪吃饭,还陪母亲大人凑趣、逗乐,猜灯谜、讲笑话,闹腾得欢天喜地,好不痛快。古话道,儿大隔母。况贾赦、贾政两个也是“胡子都白了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家,也有自己的儿孙,因而自己再像小时候那样归于母亲膝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年龄插科打诨,如讲笑话的贾赦;放下平日里的官身和矜持,也猜灯谜、逗罚酒取乐,如贾政,这就格外地难得。月亮每月只圆一次,况还有刮风下雨的日子,都看不到圆还是不圆。人生也是一样,分离是常态,团圆是难得。聚少离多,说的就是人生的无奈。

  这就引发了贾母她老人家的诸多感慨和议论,充分表达出她数十年风雨人生所积累的生活美学,十分精彩。

  中秋夜宴散了后,贾母“添酒回灯重开宴”。

  贾母笑道:“……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毡毯铺在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命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这是七十六回的记载。贾母为何这么“兴”?为何有“秉烛夜游”、“只争朝夕”的豪情?她在这回书中说了:“天下的事总难十全”。既然难以十全,就索性做“十全”之事,贾母可不是苏轼,只一个劲地抒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也不学李青莲,搞“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那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她有如花的美眷,她有铺花的舞台,她有溶溶的月色和凸凹湖边的笛萧。对赏月的地点,贾母要到高一点的地方去,于是就定在百十级的山坡之上;众人要抬她行,她却要自己走,说“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中秋赏月,不能没有音乐,但贾母的态度是“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地吹起来就够了”,而且“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听。”

  单就贾母承夜露,带沾巾,饮美酒,吃月饼、听笛音……这些就已经够美的了,但曹雪芹显然不仅仅停留于写景状物,而是在透过中秋月夜,透过贾府主人对中秋的感受,不断渲染一个大的折皴,一个大的美学主题——即残缺是一种美,残损是生活本身,不如意和不周全,其实是人生的一种常态,具有常态之美。不是吗?书到本回(第七十六回)止,贾府无论是人丁抑或财产,无论是皇恩圣眷抑或儿孙功名利禄,都是一样不缺、一样不少,可却已经“异兆悲音”始现,到后三十回简直就是家败人亡的合奏,残月孤星的挽歌。但这也是一种生活的状态,人生的经历,处变不惊、泰然自若地面对它,何尝不是一种修行?正如黛玉和史湘云也是在这中秋月夜凸凹之地联句时所言:“事若求全何所乐?”

  贾母的懂生活、会享受、不求全、敢面对,是一曲深邃的歌、一幅苍劲的画、一道临崖的风景、一首浑然天成的史诗。是佛、道及尘世里的人都不曾逾越的境地,那儿的确很美!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