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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蓼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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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野的草,如儿时的玩伴儿。你整日唤她小名,一块玩闹,而不问其家世。红蓼就是。鄂西北的乡下人看重口味,叫它辣蓼子。作为野草,辣蓼子拒绝牲畜啃咬的唇齿,它的辛辣让牛羊唯恐避之不及,再饿也不敢撩惹它。

  辣蓼子就辣蓼子,泼辣,放浪不羁。不拘哪里,沟埂下,堰塘边,河滩上,只要近水,或者搭一点湿润的土,它都发芽,生根,抽出菠菜状的绿叶,小灌木一样拔高身姿,摇曳一穗穗浅粉紫红。

  红蓼始放花在夏天。小时候,傍村东菜园的沟边有很多。家家在园子埂上种点扁豆、丝瓜。藤蔓爬满篱笆,叶叶覆盖,藤藤纠缠。浓郁的秧子攀爬成一堵绿墙。在这绿墙之下,红蓼的花穗探出茎干,一穗穗粉红甩出优美的弧度。我们女孩子爱花,争着去折,举高了跑。跑累了,坐在敏娃儿家门前的青石板上捋花穗。敏娃儿奶奶是位极干净的老太太,挽一螺发髻。见我们闹腾,她小脚一颠一颠地走过来,拈一茎花穗叹息一句:“好好的辣蓼子才开花,你们就害贱它。”我们做耳旁风,只管乐自己的。偏去折,编花冠,风里招摇。

  母亲对辣蓼子的爱是知材善用。暑夏的午后,她用割过麦子的镰刀割辣蓼子,成捆成捆地抱回来摊晒在柴垛上。乡下的夜晚,蚊虫纠集而来,擦着低处作乱。一家人围小桌吃饭,蚊子趁机往腿上偷袭。拴在枣树上的老黄牛毛了,甩尾巴混打,不停地跺蹄子。母亲不急,取一把干辣蓼子放地上,划火柴点燃。顿时,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散开。辣蓼子以它霸气的辣逼退嗜血狂。好一位草莽大侠。

  七月半了,又到我三嫲嫲做酒曲的时间。她到处采摘辣蓼子嫩叶,回家洗净,切碎。和在湿米粉里揉成一个个小丸子。她把丸子摆满筛子底。拿两枚旧年酒曲丸子,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小丸子上。再蒙以干净的白粗布毛巾。发酵一整天后,端出来晾晒。干了,收在白石灰缸里。我母亲说三嫲嫲做的是小曲子。三嫲嫲做的小曲丸子比例拿捏得恰到妙处,酿米酒醇正。邻村的女人争相来买,二分钱一枚。我母亲也做酒曲。她不做酒曲丸,只踩大曲。混合碎杂粮,在曲模中踩成砖块一般的曲坯。母亲踩大曲的程序太复杂了,记不真切。印象深的是她踩好曲坯后,要厚厚地盖一层辣蓼子。发酵好的曲坯,常年挂在屋檐下。灰白的一大块被母亲零碎分割,以甜米酒,兜发面酵子的形式进入日子。

  一直以为辣蓼子是卑贱之草,乡野一村姑。我错了。经年后,又遇到辣蓼子。它已隐去辣,凸显红。水之湄。一袭斗篷飘飘,为芦苇国度之卿相。丹青数点,洇染国画,出入唐诗宋词。“红蓼渡头秋已雨,印沙鸥迹自成行。”江雨苍茫。古渡送别处,一抹红蓼触目惊心。这浩大的悲秋、思愁。这点点紫,串串红,分明离人泪。

  红蓼入诗,皆秋意象。或婉约,或恬淡,或豁达。最爱陆游句:“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秋风扫落繁华,水岸边的枯黄铺陈为无边的底色。却有蓼花,一抹嫣红飘摇,是饮尽江湖的深醉,还是点燃在季节深处的火苗?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